📖 人间温度 · 每日故事
2026年6月27日 · 第 6 篇
浙江小工厂老板老周:欧洲四十度,我的风扇订单也烧到四十度
凌晨两点。车间里四十台机器全开着。嗡嗡声像一堵墙。
老周从办公室走出来。拖鞋踩在铁屑上,嘎吱嘎吱响。他左手端一碗泡面,右手小指头伸鼻孔里掏了两下,掏出来看一眼,往裤腿上抹了抹。
“三号线,那个扇叶再调紧一点。”
没人理他。工人戴耳塞。他也没指望有人理。
三号线组长王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王胖子嘴里叼着烟,烟灰掉在正在组装的迷你风扇上,他吹了一口,接着干。
泡面汤洒出来两滴,滴在电路板上,滋一声冒白烟。老周看了一眼,走了。
办公室墙上挂一块白板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西班牙:八千台。”
“意大利:一万二。”
“法国:七千台。”
“英国:一万台。”
“德国:一万五。”
德国那行是新写的。字歪歪扭扭,最后一个零写成了6,又划掉重写。
老周坐下。椅子弹簧坏了,屁股陷进去一大截。他往前够了够,拿起桌上那张报价单。
电话响了。
“喂。”
“周老板!是我,米兰那个马克!你发货没有?”
“发了发了,走空运,后天到。”
“狗屁!你不说上周就发了吗?”
“马克啊,上周是计划,计划你懂吗?计划赶不上变化。”
“我不懂变化,我货架空了!空的!你知不知道巴黎温度多少?四十三度!四十三!”
“知道知道,我看天气预报了。”
“天气预报有屁用!你风扇不来,我店里的老头老太太要拿扇子扇我!”
老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小指头又伸进鼻子里。
“后天,后天肯定到。货在机场了,我拍了照片发你微信了。”
“就两张照片!还是晚上拍的!黑黢黢的我看什么!”
“集装箱号码拍清楚了呀。行行行,我白天再拍。”
“快点!我老婆说再没货就让我睡阳台!”
老周挂了电话。咧嘴笑了一下。缺了一颗后槽牙,去年掉的,还没去补。
电话又响了。
“喂。”
“周总,是我,义乌小刘。之前退单那个客户又找回来了,说加价三成,能接吗?”
“哪个?”
“就那个荷兰的,嫌贵退了那一单。”
“让他加五成。”
“五成?”
“五成。爱要不要。”
“那我说四成五?留个余地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
小刘挂了。
老周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走廊尽头,质检员小陈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桌上摊着一台拆开的风扇,转子拿在手里,手垂在桌沿。
老周没叫他。
他从机器边上又走了一遍。四号线有个工人在用手机看短视频,声音外放。一个女的在喊“家人们谁懂啊”。机器声很大,视频声音根本听不见,但他嘴在动,跟着念。
老周走过去。工人抬头,把手机揣兜里。
“看吧看吧,别把手塞进去就行。”
工人点点头。老周走了两步回头:“这个月出货量多少了?”
“不知道,问仓管。”
“仓管呢?”
“下午就走了,说家里小孩发烧。”
老周挠了挠头。头皮屑掉在肩膀上,他没拍。
回到办公室。桌上有一叠快递单。他翻了几张。全是欧洲地址。巴塞罗那,马德里,里斯本,罗马,慕尼黑,维也纳,布拉格。他也没去过这些地方。他出过最远的门是去郑州,有一年去收账。
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邮件。英文的。他看不太懂,点了翻译。
“亲爱的周先生:我们是一家中欧贸易公司,希望获得您产品的代理权……”
他关掉了。
手机又震。微信群“浙江家电老板群”。有人在发消息。
“老周你那个小风扇不发热吧?我客户说用久了发烫。”
“发的。三十块钱的东西,能不烫吗。”
“德国那个什么TUV认证你有吧?”
“有个屁。要那玩意儿加五块钱成本,客户不干。”
“那出问题咋办?”
“能咋办,实在不行退款呗。这种消耗品,谁真用三年。”
群里安静了。
老周站起身。又往车间走。这次他走得急了一点。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啪响。
三号线停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声音大了。
王胖子指着机器:“主轴卡了。”
“多久能好?”
“一小时。”
“一小时他妈一小时!这批货明天要装柜!”
“那也没办法呀,总不能不修硬干。”
老周蹲下去。自己看了看。站起来。回去拿了把扳手。蹲下,拧了两下。螺丝锈死了。
“他妈的。”
他站起来。小腿上沾了一小块油污,黑亮亮的。
旁边的饮水机在响。咕噜咕噜。没人去关。
老周走到厂门口。外面下着小雨。停车场上一辆五菱宏光,车漆掉了大半。旁边一只野猫蹲在车底下,看他一眼,走了。
门口保安老刘在听收音机。收音机滋啦滋啦的。戏曲频道,一个旦角在唱,唱到一半信号断了,变成沙沙声。老刘拍了拍收音机,好了,又唱上了。
“老周,你们这动静越来越大了。隔壁造纸厂那边投诉了,说晚上机器吵得人睡不着。”
“让他投诉去。他造纸的污水排河里,我说啥了。”
老刘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。水面上漂着一片茶叶梗子。
他掏出手机,拍了张车间的照片。发朋友圈:“加班中,欧洲朋友们等着降温呢。”配了三个笑脸。
三分钟后有人评论。他老婆:“睡的客厅沙发?床上没你。”
他没回。
手机又响了。陌生号码。本地号。
“喂,你好。”
“周老板吗?我是镇供电所的老李呀。”
“李所长你好你好。”
“你好你好。不是我说啊,你们厂这个月用电量超太多了。你那个变压器都快冒烟了,我们这边压力很大。”
“那咋整啊李所长,订单多啊。欧洲热得不行了,全是急单。”
“理解理解。但你这个用电负荷超了,我们很难做。片区都反映了,说你半夜机器还在响。”
“那我少开两台?”
“不是少开的问题。你这个容量,核定就是五十千瓦,你现在拉到八九十了。真要烧了,整条线都得跳。”
“那李所长你说咋办?”
“加容量呀。申请嘛。”
“申请多久能批下来?”
“正常流程嘛,半个月到一个月。”
“李所长,半个月我货都发完了。欧洲这个热,天气预报说了,再过十天就没这么猛了。你就让我再加半个月,就半个月,行不?出了事我负责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负责?你负责得起吗?”
“那我写保证书嘛。”
“写保证书有什么用。行了行了,我跟上面打个招呼,最多再给你一周。一周之后必须限下来。”
“谢谢谢谢李所长。”
挂了电话。老周把手机摔在桌上。屏幕没碎,但磕了个角。
桌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。上个月去温州进塑料件,高速过路费三十五块。他拿起来揉成一团扔了。没扔进去。纸团落在垃圾桶边上。他没捡。
他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。拧开。喝了一口。瓶盖掉地上,滚到桌子下面去了。他没捡。
他的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视频电话。他接起来。
“爸!”
是他女儿。背景是学校宿舍。
“哎,咋了?”
“爸你是不是又加班加傻了,明天我生日啊,你是不是忘了?”
老周愣了一秒。
“没忘没忘,爸记得呢。”
“我同学都问我去哪吃饭呢。”
“你去吃去吃。爸转钱给你,吃好点。”
“又转钱!你都两个月没见我了!上次说来看我,人呢?”
“爸忙啊,订单多,欧洲那边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又是欧洲。欧洲人比我还重要是吧!”
“不是不是。明天,明天爸给你打电话啊。”
“挂了啊!”
挂了。
老周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屏幕亮了又暗,亮了又暗。
车间那边主轴修好了。机器重新响起来。嗡嗡嗡。
凌晨四点。一个工人端了两杯豆浆进来,放在桌上。杯子外边全是水珠,淌了一圈印子。
“周老板,喝一杯。”
“谢了。多少钱?”
“请你的。”
“那不行,回头你从夜班补贴里扣。”
“夜班补贴?我上两个月夜班了,没见着补贴。”
老周端起豆浆喝了一口。没接话。
工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了。
五点了。天蒙蒙亮。
老周站起来。从办公室走出来。车间里机器还是全开着。灯还是全亮着。空气里一股塑料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二号线旁边堆了一排纸箱。上面印着英文。他蹲下来看了看。箱子上印着一行字:“KEEP COOL”。底下画了一台蓝色小风扇。那个蓝色印偏了,蓝色外面套了一圈黑。
质检员小陈醒了。揉着眼睛,看着手里的转子,愣了一下,赶紧装回去。
王胖子坐在三号线旁边,烟又叼上了。地上已经好几个烟头。
老周走到门口。雨停了。空气很潮。地面反光。远处传来公鸡叫。他站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。
手机震。又是那个米兰的马克。
“老周!你他妈的货到底在哪!我查了物流,根本没更新!”
“我问问啊。”
“问问问!你每次都问问问!你工厂到底有没有在生产!不会是空壳公司吧!”
“马克,你冷静。我现在去仓库拍给你看。”
老周掐了烟。烟头扔在地上。他转身往车间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摸了摸口袋。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提货单。
黑板上德国那行字旁边,不知谁加了一行小字:“老周,加钱。”
老周拿记号笔把“加钱”两个字圈起来。在旁边写了个“加”。
他转身往仓库走去。拖鞋啪嗒啪嗒。
本文为虚构创作,仅供娱乐,所有人物与情节均非真实,请勿对号入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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